11.11.2010

半生緣

愛玲的長篇小說《半生緣》最初於1950年連載於《亦報》﹐原名《十八春》﹐環繞著主角沈世鈞和顧曼楨二人流連蹉跎的十八載感情。次年《亦報》為小說出版單行本﹐張把故事修訂﹐十八年的感情濃縮成十四年﹐易名為《惘然記》。書名昭然若揭﹐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如一張詭異的讖文洩露了太多玄機。1967年這個故事重新在《皇冠月刊》連載﹐名字最終定為《半生緣》﹐儼然如書裡兜兜轉轉﹐紛紛擾擾的情節﹐幾經波折變卦﹐一朝春盡又半生。

故事的主角世鈞和曼楨都是許叔惠的朋友﹐透過叔惠二人從相識至相戀﹐過程單純而寫實。曼楨的家境比較複雜﹐上有祖母母親﹐下有數名年輕在學的弟弟。姐姐曼璐為了家計﹐推了故鄉遠親張豫瑾的婚約﹐毅然下海。曼楨不想世鈞為了她的家庭負擔而受苦﹐一直拖延婚期。然而曼楨不知道「感情這樣東西是很難處理的,不能往冰箱里一擱,就以為它可以保存若干時日,不會變質了」﹐夜長自然夢多。 世鈞的父親健康出現問題﹐世鈞迫於無奈辭去了工作回南京照料父母﹐打點一切。曼璐雖然和祝鴻才結了婚﹐然而鴻才把曼璐得到手後並不心滿意足﹐曼璐婚後既不快樂﹐也缺乏安全感。

重重陰差陽錯的誤會和被親人的背叛坑害﹐世鈞和曼楨以為對方變了心﹐有意迴避﹐最後世鈞隨隨便便的娶了嫂嫂的表妹石翠芝﹐曼楨也逃不出姊夫鴻才的五指山。人生中大大小小的抉擇際遇﹐有時會對命運構成無法想像、悠長深遠的影響。十四年後﹐世鈞和曼楨經歷了半生起跌﹐在極偶然的情況下在上海重遇。千言萬語﹐難以梳理。兩人的距離這麼近﹐然而卻又和幸福相隔那麼遙遠。「從前最後一次見面,至少是突如其來的,沒有訣別。今天從這裡走出去,是永別了,清清楚楚,就跟死了的一樣」。原來人生的最大遺憾﹐是沿著前路一直走一直走﹐義無反顧﹐偶然止步﹐才驚覺「我們都回不去了」。
《半生緣》前一段的節奏比較緩慢﹐雖然緩慢﹐但因為張的筆觸描劃通透仔細﹐所以並不沉悶。故事的後半段卻有點像一根殘舊麻繩般散亂刺手﹐時間的流曳也較迅速﹐也許正如小說首段的一句話﹕「尤其中年以後﹐十年八年都好像指顧間的事﹐可是對於年青人﹐三年五載可以是一生一世」。
 
《半生緣》和《傾城之戀》、《紅玫瑰白玫瑰》的寫作風格不一樣﹐不知道是不是基於長篇體裁的關係。然而就算張不想情節去馬去得太快﹐寫《半生緣》的時候﹐她落筆有一個特點﹐就是不管角色戲份輕重﹐當他們說完一句話﹐張都會言簡意賅地剖析他們的想法﹐筆鋒的精刻如手術解剖刀般準繩。初初接觸她的這種寫作手法﹐的確感到有點兀突。因為一般閱讀小說的樂趣﹐便是去探索理解角色一言一語背後的寓意和動機。鄧小宇說這是一種「顯微鏡式的心理描寫﹐替幾個主角的每一個心理反應和簡單行為做註腳、解釋」。張毫不留情的當面戳破﹐除了展示了筆下人物立體的性格和矛盾﹐也反映了她對人性貫徹透明的了解﹐深思也不勝蒼涼。飽閱世態的人﹐不免觸目盡是千蒼百孔。難怪鄭板橋提倡做人「難得糊塗」。

《半生緣》的情節是有點過時﹐中段的轉捩點也不無諷刺地稍嫌文藝戲劇化。然而主角的性格和思言行為並沒有受時間的限制而變得遙遠脫節。環顧你我身周任何咖啡店快餐店裡情竇初開的戀人﹐他們都有可能是「世鈞」和「曼楨」。十多年後「小團圓」時驀然回首﹐只有他們才曉得眼裡藏著的﹐是閃亮的星光﹐還是破鏡的碎片。
  
玫瑰香 (《紅玫瑰白玫瑰》電影原聲)

8 comments:

readandeat said...

只看了一次,沒有太深印象,可能我不太喜歡人物的關係。

Coffee n Tea said...

《半生緣》是我不敢看第二次的張愛玲!

best actor said...

readandeat:

半生緣的人物關係的確複雜。把沈家﹐顧家和姓祝的行止和機心寫得這樣具體淋漓﹐是令人有點心灰意冷。

coffee n tea﹕

是的﹐曼楨的命運也夠坎坷。

Silvano said...

好開心Vincent終於來寫張愛玲了。

據《張愛玲學》一書作者高全之考證,《十八春》/《半生緣》故事脫胎自美國作家J.P. Marquand的長篇小說《H.M.Pullman, Esq.》。這是張愛玲自己承認的,她與Marquand也認識,彼此欣賞。Marquand小說裏沒有姐姐謀害妹妹、強姦等情節,但張著裏有些雋永的問句明顯受了Marquand的影響,比如:

...perhaps that was love really was——not passion or wish, but days and years...

也許愛不是熱情,也不是懷念,不過是歲月,年深月久成了生活的一部份。(《半生緣》第17章,重逢一幕)

又如女主角寫給男主角的情書:

All I can do is to make you think, when you're up there all alone, that it isn't so bad if you know you have someone, someone forever and always, someone you can always come back to, dear, any time or anywhere...

世鈞,我要你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人是永遠等著你的,不管是什麽時候,不管在什麽地方,反正你知道,總有這麼個人。(《半生緣》第16章末尾)

當然我不信張愛玲寫的時候會是攤開Marquand的書。大概是這本小說給她的觸動很大,印象很深,才將故事加以本土化寫出了《十八春》。

Silvano said...

關於張愛玲著作《半生緣》書名的變遷:

1950年代初在「解放」後的上海《亦報》連載并出版單行本,名《十八春》,因故事跨度為18年,結束于共產黨取得大陸之後的時間點。

1960年代改寫,去掉與「解放」有關的背景,
將故事結束的時間拉回到二戰之後(約為1947年),跨度縮減為14年。改寫版連載時取名《惘然記》,出單行本時,依宋淇建議改為更通俗的現名《半生緣》。事載宋淇的文章。

1983年,張愛玲出版包含等故事的短篇小說集,取名《惘然記》。一題前後兩用,顯示出她對「惘然記」這個名字的偏愛。按,此語來自李商隱時「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半生緣》是個關於wrong timing、關於錯過的愛情故事。林振強為SL寫的《哭》其實是同一個概念。王家衛近年有一次受訪也說《東邪西毒》是金庸版的《半生緣》。

張愛玲生前出版的長篇有4個,此外還有《秧歌》(1954)《赤地之戀》(1954)和《怨女》(1967,改寫自)

Silvano said...

很抱歉,我發現自己之前的comment中,凡是使用< >符號的部份就無法顯示,造成字句的脫漏,修補如下:

事載宋淇的文章。

事載宋淇的文章《私語張愛玲》。

1983年,張愛玲出版包含等故事的短篇小說集,取名《惘然記》。

1983年,張愛玲出版包含《色,戒》等故事的短篇小說集,取名《惘然記》。


張愛玲生前出版的長篇有4個,此外還有《秧歌》(1954)《赤地之戀》(1954)和《怨女》(1967,改寫自)

張愛玲生前出版的長篇有4個,此外還有《秧歌》(1954)《赤地之戀》(1954)和《怨女》(1967,改寫自《金鎖記》)

best actor said...

Silvano:

謝謝更正和補漏。張學無涯呀﹗

我還是喜歡《傾城之戀》和《金鎖記》多一點。全書最喜歡的一句是﹕"感情這樣東西是很難處理的,不能往冰箱里一擱,就以為它可以保存若干時日,不會變質"。很準很絕。

Silvano said...

《傾城之戀》和《金鎖記》最能反映張愛玲煉字造句的天才,簡直是用prose來作poetry,人物塑造較近裝飾畫風。後期作品內斂得多,文字更具古文的簡約。我最喜歡《小團圓》和《對照記》,作品中對於生活中與她疏離隔膜的母親有很深刻的理解和懷念,可以稱為“張愛玲最人間煙火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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